每当暮色四合,我总会想起故乡门前那棵老枣树。它的枝丫虬曲盘桓,早已高过了老屋的青瓦房檐,向着天空恣意伸展,仿佛一位沉默而慈祥的老人,守望着岁月深处那些斑驳如画的记忆。
从我记事起,那棵枣树便长在那里了,它粗壮的树干,是我们孩童时代天然的乐园。每当夏日来临,浓密的树冠撑起一片清凉的穹顶,左右邻居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子,都搬出小板凳、端着粗瓷大碗,聚在树下吃饭,各家的饭菜远没有现在的丰盛,甚至常常只有稀薄的粥和咸菜,抑或是自产的土豆、南瓜、白菜一股脑儿煮在锅里,再下点高粱、玉米和豆面混起来的“三和面”做的和子饭,邻家伯伯爽朗的笑声、隔壁婆婆关切的话语,连同树叶间漏下的碎金般的阳光,都融进了那朴素的饭食里,滋味格外香甜。饭后,男人们摇着用硬纸板自制的扇子谈天说地;女人们一针一线纳着鞋底,絮叨着家常。我们这群小孩子们则追逐嬉戏,个别小孩子倦意袭来,枕着蝉鸣,便在凉丝丝的树根旁沉沉睡去。
最令人兴奋的,莫过于礼拜天。树杈高大,我们轻易就能攀缘而上,再手脚并用地翻到房顶上。房顶上的世界新奇无比,远处的田野、近处的炊烟,尽收眼底。
有时在外面闯了祸,怕挨打,我便飞快地爬上这棵熟悉的大树,躲在浓密的枝叶间,心咚咚跳着,屏息凝神。果然,很快便能听见父母焦急地呼唤着自己的乳名,一声声穿透村庄的宁静,沿着河床,越过山头、掠过沟渠,在广阔的天地间回荡,声音里那份焦灼,让我小小的心揪得生疼。这时,邻居们也会放下手中的活计,纷纷加入寻找的队伍。“二娃子,看见我家那个愣头青没?”“别急,大伙儿帮着找!”此起彼伏的询问和应答,像一张无形而温暖的网,兜住了我所有的不安。最终,总是在某个角落发现我,免不了一顿训斥,可那训斥里裹挟的,却是邻里间无须言语的关怀与包容。
在那物资极度匮乏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这棵树更成了我们赖以生存的依靠。春天,当枣树抽出嫩绿的新芽,我们便盼着那一串串细碎的黄花快快凋谢,好让青涩的小枣子结出来。等到秋风送爽,满树的枣子由青转红,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,那景象,简直是贫瘠岁月里最甜蜜的馈赠。打下的枣子,一部分晒成干枣,存起来慢慢吃;另一部分,则小心翼翼地揣着,到村里的供销社去卖,换来的钱,或许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却被郑重地用来买作业本、交学费,或是称盐打醋,每一分钱,都浸透着汗水,也承载着对未来的期许。
后来,我穿上军装,去了遥远的新疆服役。戈壁滩的辽阔雄浑、边关冷月的苍凉孤寂,替代了故乡熟悉的烟火气息。复员之后,我又辗转来到阳泉,在这里安家落户、工作生活。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,脚步丈量过无数土地,尝遍了世间百味,然而,无论行至何方,心底深处,始终矗立着故乡门前那棵老枣树,它是我精神的原点、是我灵魂的寄托。
如今退休了,偶尔重返故里,再次站在它面前,不禁感慨万千。曾经要仰望才能触及的枝丫,如今似乎不再那么高不可攀;树皮皲裂,刻满了时光刀凿斧削的痕迹,如同我饱经风霜的脸庞。是啊,我们都老了。树如此,人亦然。树从一株稚嫩的幼苗,历经风雨雷电,顽强生长,直至亭亭如盖、荫庇一方;我也从懵懂无知的孩童,一路跌撞前行,尝过生活的艰辛、品过人生的冷暖,终于走到了今天。
凝视着这棵与我一同成长的老树,我的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,它不仅是一段历史的见证者,更是一份情感的寄托所。它教会我坚韧,无论环境多么恶劣,都要努力向下扎根、向上生长;它也提醒我感恩,铭记那些艰难岁月里相互扶持的温暖人情;更重要的是,它让我明白,生命的轮回如此奇妙——纵然个体终将衰老消逝,但根系之下,总有新的萌芽蓄势待发,延续着生生不息的力量。
责任编辑:王丹




